作者：张万军，西南政法大学法学博士，内蒙古科技大学法学教授，内蒙古钢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葛某，男，汉族，初中肄业，系河南省某县某村村民；上诉人（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许某甲、马某、许某乙、王某均系同村村民，其中马某系许某甲妻子，许某乙系许某甲儿子，王某系许某甲儿媳。
2016年前后，许某甲与葛某的妻子田某某因养羊结识并开始交往，2021年二人发生性关系，长期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2023年2月，葛某通过自家羊圈旁的监控发现田某某与许某甲举止亲密后，多次要求许某甲与田某某断绝不正当关系，二人虽口头承诺，但实际并未停止往来。2024年6月初，葛某从外地务工回家，在田某某手机中发现其与许某甲的通话记录，与田某某发生争执，矛盾进一步激化。
2024年6月18日20时许，葛某携带一把剔骨尖刀前往许某甲家，计划若许某甲态度恶劣便将其杀死。葛某骑电动车到达许某甲家时，马某、许某乙、王某及家人均在家中，马某将许某甲从厨房喊出后，二人随即发生争执。葛某从口袋掏出尖刀向许某甲腹部捅刺数刀，许某乙、马某、王某上前制止时，葛某又向二人腹部捅刺。许某乙因体力不支，与子女躲进门口轿车内，王某拨打110报警。期间，许某甲先后拿起铁锨、叉子阻拦葛某，均被葛某打掉，葛某继续追赶许某甲至家门口东北角并再次捅刺。马某、王某合力将葛某手中的尖刀夺走后，村医赶到现场为伤者包扎救治。随后，葛某返回许某甲家拿起一把菜刀欲再次行凶，王某上前阻止并下跪请求其停止伤害行为。不久，许某甲的亲属及邻居赶到现场劝阻葛某、救治伤者，葛某则坐在许某甲家门口等待公安机关到来，后被民警当场控制。
经鉴定，许某甲肠管损伤、腹腔积血、中度失血性休克构成重伤二级，腹部、右手损伤均构成十级伤残；马某胃、脾、胰、左肾损伤及腹腔积血构成重伤二级，腹部损伤构成七级伤残；许某乙腹部腹腔积血、肠破裂构成重伤二级，腹部损伤构成九级伤残；王某在制止过程中被划伤右手，构成轻微伤。另查明，葛某的行为给许某甲等人造成了一定经济损失。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葛某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致三人重伤，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结合案件事实及相关情节，判决葛某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赔偿许某甲、马某、许某乙、王某相应经济损失，驳回四人其他诉讼请求。宣判后，许某甲等人以民事赔偿数额过少为由提出上诉，葛某以被害人许某甲存在明显过错、自身具有自首等从轻情节且一审未充分考量为由提出上诉，其辩护人亦提出相关辩护意见。
二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一审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予以确认。另查明，二审期间，葛某的亲属与许某甲等人达成民事赔偿和解协议并履行完毕，许某甲等人同意对葛某从轻处罚，并申请撤回上诉。二审法院认为，葛某的行为构成故意杀人罪，后果严重，应依法惩处，但本案系情感纠纷引发，二审期间葛某取得被害人谅解，依法可从轻处罚；许某甲等人的撤诉申请符合法律规定，予以准许。综上，二审法院判决准许许某甲等人撤回上诉，维持一审对葛某的定罪部分，撤销一审量刑部分，改判葛某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刑期自2024年6月19日起至2039年6月18日止。
案例来源：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25）豫刑终257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
裁判要旨：1. 行为人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致多人重伤，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应依法惩处；2. 被害人长期与行为人配偶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对案件引发存在明显过错；3. 行为人明知他人报案后未离开案发现场，到案后如实供述犯罪事实，系自首，原判已考量该情节的，二审不再重复从轻；4. 二审期间，行为人及其亲属与被害人达成赔偿和解协议并履行完毕，取得被害人谅解，依法可对其从轻处罚；5. 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自愿撤回上诉，符合法律规定的，应予准许。
作为内蒙古钢苑律师事务所律师、内蒙古科技大学法学教授，结合本案审理过程及裁判结果，笔者认为，本案的核心焦点之一在于被害人过错与自首情节的认定的司法适用，这也是此类情感纠纷引发的故意杀人案件中最为常见的争议点，需结合法律规定与案件事实逐一解析。
首先，关于被害人许某甲的过错认定。根据我国刑法及相关司法解释，被害人过错是指被害人实施了违背法律规定、公序良俗或者道德规范的行为，对犯罪行为的发生、发展具有直接或间接的诱发作用，进而可以作为对被告人从轻处罚的酌定情节。本案中，许某甲与葛某的妻子田某某自2016年结识后，长期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该行为不仅违背了夫妻忠实义务，破坏了葛某的家庭关系，更是引发本案的直接导火索。葛某在发现二人不正当关系后，多次要求其断绝往来，许某甲与田某某虽口头承诺却未履行，直至2024年6月矛盾彻底激化，最终引发葛某的行凶行为。
从司法实践来看，情感纠纷引发的故意杀人案件中，被害人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等过错行为的，通常会被法院认定为“明显过错”，这是因为此类行为直接侵犯了被告人的婚姻家庭权利，极大地刺激了被告人的情绪，导致其失去理智实施犯罪。但需要明确的是，被害人存在过错，并不意味着被告人可以免除或减轻全部刑事责任，只是法院在量刑时考量的重要情节——本案中，一审法院已认定许某甲的过错，并在量刑时予以考量，因此二审法院明确表示不再据此重复从轻处罚，这符合“禁止重复评价”的刑法原则，即同一量刑情节不得被多次用于从轻或从重处罚。
其次，关于葛某自首情节的认定与适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七条第一款规定，犯罪以后自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的，是自首。对于自首的犯罪分子，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其中，自动投案不仅包括主动前往公安机关投案，还包括明知他人报案而在现场等待、抓捕时无拒捕行为等情形。本案中，葛某在行凶后，并未逃离案发现场，而是坐在许某甲家门口等待公安机关到来，民警到达现场后，葛某无任何拒捕行为，且到案后如实供述了自己的犯罪事实，完全符合自首的构成要件，一审法院也依法认定了该情节，并在量刑时予以考量。
此处需要特别说明的是，自首情节的核心价值在于体现被告人的认罪悔罪态度，节约司法资源，因此法律规定“可以”从轻或减轻处罚，而非“应当”。本案中，葛某虽有自首情节，但因其犯罪情节恶劣——携带凶器行凶，致三人重伤，后果严重，一审法院综合考量后判处其无期徒刑，并未对其大幅从轻，这符合刑法“罪刑相适应”的原则，即刑罚的轻重应当与犯罪分子所犯罪行和承担的刑事责任相适应。二审法院在审理时，也认可了一审对自首情节的认定和适用，未再以此为由重复从轻，这体现了司法裁判的严谨性。
此外，实践中存在部分群众误解“自首就一定能大幅减刑”，结合本案可以明确：自首是法定从轻情节，但并非“免罪金牌”，法院在适用该情节时，会结合犯罪的性质、情节、后果、被告人的认罪悔罪程度等综合判断，对于犯罪情节特别恶劣、后果特别严重的，即使有自首情节，也可能不会大幅从轻处罚。这也提醒公众，任何时候都不能以“自首”为借口实施犯罪，更不能抱有“自首就能轻判”的侥幸心理。
本案二审改判的关键，在于葛某在二审期间取得了被害人的谅解，这也是此类案件中影响量刑的另一重要情节，同时折射出我国司法实践中对情感纠纷引发犯罪的审慎处理态度，结合法理与实践，笔者从两个方面展开解析。
一方面，谅解情节的法律适用与实践意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真诚悔罪，通过向被害人赔偿损失、赔礼道歉等方式获得被害人谅解，被害人自愿和解的，双方当事人可以和解。对于达成和解协议的案件，人民法院可以依法对被告人从轻处罚。本案中，葛某的亲属在二审期间与许某甲等人达成民事赔偿和解协议，并全部履行完毕，许某甲等人出具谅解书，同意对葛某从轻处罚，这符合刑事和解的相关规定，也是二审法院对葛某从轻改判的核心原因。
从法理层面来看，刑事和解制度的设立，不仅体现了“宽严相济”的刑事政策，更注重化解当事人之间的矛盾，修复被破坏的社会关系。本案系情感纠纷引发，双方当事人系同村村民，若仅简单判处重刑，可能会加剧双方家庭的矛盾，不利于乡村社会的和谐稳定。而通过赔偿和解、取得谅解的方式，既弥补了被害人的经济损失，也体现了被告人的认罪悔罪态度，同时化解了双方的矛盾，实现了“案结事了人和”的司法目标。
需要明确的是，谅解情节的适用并非没有限制，其必须建立在被告人真诚悔罪、赔偿到位、被害人自愿谅解的基础上，且不能突破罪刑相适应的原则。本案中，葛某虽取得谅解，但因其犯罪行为致三人重伤，后果严重，二审法院并未对其免除处罚，而是将刑期从无期徒刑改判为有期徒刑十五年，既体现了对谅解情节的考量，也坚守了刑罚的底线，避免了“花钱买刑”的误解。实践中，部分群众担心“谅解就能轻判”会导致司法不公，但从本案可以看出，法院在适用谅解情节时，会严格审查和解的自愿性、合法性，确保刑罚的轻重与犯罪情节相适应，兼顾被害人权益与社会公平正义。
另一方面，情感纠纷引发故意杀人案件的司法应对与法治警示。本案的发生，源于不正当男女关系引发的家庭矛盾，最终导致多人受伤、被告人被判刑的悲剧，这一案例也给我们带来了深刻的法治警示，同时也体现了我国司法机关对此类案件的审慎处理原则。
从司法实践来看，情感纠纷引发的故意杀人案件，往往具有突发性、情绪性的特点，被告人多系一时冲动实施犯罪，主观恶性相对低于有预谋的故意杀人案件，因此法院在审理此类案件时，通常会综合考量案件的引发原因、被害人过错、被告人的认罪悔罪态度、是否取得谅解等情节，做到“宽严相济”。但这并不意味着此类犯罪可以被轻纵——故意杀人罪是我国刑法中最严重的犯罪之一，无论何种原因，故意剥夺他人生命的行为，都将受到法律的严厉制裁，本案中葛某虽有多项从轻情节，仍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从法治宣传的角度来看，本案给公众带来的警示尤为重要。首先，婚姻家庭关系的和谐稳定是社会和谐的基础，夫妻双方应当恪守忠实义务，尊重彼此的人格和权益，坚决杜绝不正当男女关系，这不仅是道德的要求，也是法律的底线。其次，当遇到家庭矛盾、情感纠纷时，应当通过合法途径解决，如协商、调解、求助相关部门等，切勿一时冲动，采取暴力手段解决问题，否则不仅会伤害他人，也会葬送自己的人生，给自己和家人带来无法挽回的损失。最后，被害人在自身权益受到侵害时，也应当理性维权，不能以不正当方式激化矛盾，避免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作为法律从业者，笔者希望通过本案的解析，让更多公众了解相关法律规定，树立正确的婚姻观、法治观，学会运用法律武器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理性处理各类矛盾纠纷，共同营造和谐、法治的社会环境。同时也提醒大家，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任何触犯法律的行为，都将受到法律的制裁，切勿抱有侥幸心理，以身试法。
包头钢苑刑事律师团队是包头专业律师团队，由内蒙古科技大学法学教授张万军博士领衔组成，刑法理论功底深厚、实践经验丰富。团队秉持专业、精英、品牌的发展思路，推行刑事辩护的标准化、规范化和精细化，致力于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地址：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昆都仑区凯旋银河线2A座18楼1807室
包头钢苑律师团队电话：136548498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