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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头律师张万军教授讲解强奸案中“轮奸”的认定——以共同犯罪的意思联络为中心

2026-11-07 16:02 次阅读

张万军教授(内蒙古科技大学法学教授、内蒙古钢苑律师事务所资深律师)

轮奸是强奸罪中最重的加重情节之一。刑法第二百三十六条第三款规定,强奸妇女、奸淫幼女,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其中第四项为二人以上轮奸。这意味着,一起强奸案件一旦被认定为轮奸,量刑起点即从三年以上十年以下跃升到十年以上,且不适用缓刑的空间极小。

张万军教授,西南政法大学法学博士,内蒙古科技大学法学系教授,内蒙古钢苑律师事务所资深律师,包头市首席法律咨询专家。张万军教授指出,轮奸的认定在实践中常常成为控辩争夺的焦点。控方倾向于把先后实施、多人参与的情形一律认定为轮奸,辩方则倾向于否认存在共同故意。两种倾向都不符合法律要求。轮奸的成立,既要求客观上的二人以上先后或者同时实施,也要求主观上的共同故意与意思联络。缺少任何一面,都不能认定。

本文讨论七个问题,轮奸的规范定位,成立要件,意思联络的认定,主体范围,形态问题,特殊情形的辨析,证据与辩护操作。所引案例均标明入库编号。

一、轮奸的规范定位

讨论认定之前,先要把轮奸在法律体系中的位置说清楚。它不是独立的罪名,也不是共同犯罪的一般形态,而是强奸罪的一个加重情节。这一定位决定了认定的方向。

(一)加重情节而非独立罪名

刑法把轮奸规定在第二百三十六条第三款第四项,与情节恶劣、多人、公共场所当众、奸淫不满十周岁幼女、致人重伤死亡并列,属于同一层次的法定加重情节。因此,轮奸不改变罪名,判决主文仍表述为强奸罪,只是在量刑时适用加重档。

这一点常被误解。有的文书写“构成轮奸罪”,有的判决主文表述为“轮奸罪”,都是不规范的。正确的表述应当是“构成强奸罪,具有轮奸情节”。表述的差异看似形式,实际影响对构成要件的理解,因为“罪”要求完整的构成要件,“情节”只要求在基本犯成立的基础上具备特定事实。

由此可以推出一个重要结论,轮奸以强奸罪基本犯成立为前提。如果行为人的行为本身不构成强奸,例如双方自愿、行为人与被害人有合法婚姻关系且婚姻正常存续、行为人未达到刑事责任年龄,那么无论参与人数多少,都不能认定轮奸。实践中有的案件先认定轮奸,再倒推强奸成立,逻辑上是颠倒的。

(二)与共同犯罪的关系

轮奸是共同犯罪的一种特殊形态,适用刑法第二十五条以下的一般规则,但有其特殊性。一般共同犯罪要求二人以上共同故意犯罪,轮奸则要求二人以上均有强奸的故意,并且形成意思联络,先后或者同时实施强奸行为。

特殊性在于两点。第一,轮奸不要求每一个人都实施完整的强奸行为。有人在实施,有人在帮助,只要共同故意存在,仍可认定轮奸。第二,轮奸不要求每一个人的行为都既遂。部分人未得逞,全案仍按既遂处理。这两点在后文详述。

需要强调的是,轮奸不是共同犯罪的“升级版”,而是共同犯罪在强奸罪中的特定表现。因此,共同犯罪的一般原理,例如共同故意的形成、犯意的联络、承继的共犯、共犯的中止,都可以适用于轮奸,但必须结合强奸罪的特点作调整。

(三)与强奸罪基本犯的界限

轮奸与普通强奸的界限,不在行为方式,而在参与结构。一人强奸既遂,是基本犯;二人以上基于共同故意先后实施,是轮奸;二人以上各自起意、互不知情,是同时犯,仍按基本犯分别处罚。三者的区别,全在主观联系。

这一界限在实践中极易被模糊。有的办案机关看到二人以上先后与同一被害人发生性关系,就直接认定轮奸,不追问二人之间有无联络。这种做法把客观事实直接等同于法律结论,忽略了主观要件。刘某波、刘某平强奸案(入库编号:2023-04-1-182-002)的裁判要旨正是针对这一偏差,明确二人以上先后对同一被害人实施强奸,但欠缺犯意联络的,属于同时犯,不构成轮奸。

反过来,也不能因为二人没有事先商量,就一概否认轮奸。意思联络可以在事中形成,甚至可以通过默示的方式形成。保某宁、樊某轩强奸案(入库编号:2024-02-1-182-015)明确,意思联络可以形成于事前,也可以形成于事中,通过微信等方式事中共谋的,可以认定存在意思联络。

二、轮奸成立的要件

轮奸的成立,通常需要四个要件同时具备。以下逐项分析。

(一)二人以上

第一个要件是主体数量。二人以上,包括二人。这里的“人”,指达到刑事责任年龄、具有刑事责任能力的自然人。未满十四周岁的人实施强奸的,不负刑事责任,不能计入轮奸的人数;已满十四周岁不满十六周岁的人犯强奸罪的,应当负刑事责任,可以计入。

如果参与人中有一人不负刑事责任,是否仍能认定其余人轮奸,实践中存在争议。通行的处理是,看该人是否具有共同强奸的故意并实际参与。如果其因年龄或者精神状况不负刑事责任,但其行为客观上与他人结合,他人仍可能构成轮奸,因为轮奸评价的是具有责任能力者的行为结构。但这一处理需要谨慎,不能简单以人数论。

还有一种情形,是行为人利用无刑事责任能力人实施强奸。此时无责任能力人只是工具,行为人属于间接正犯,不构成轮奸,仍按单独强奸处理。判断的关键,是无责任能力人是否有自己的意思,还是完全被支配。

(二)均有强奸的故意

第二个要件是故意。二人以上都必须具有强奸的故意,即明知自己的行为会违背妇女意志,仍决意实施。如果一人只有猥亵的故意,另一人有强奸的故意,二人之间不能形成轮奸的共同故意,只能各自按相应的罪名处理。

故意还包括对“共同实施”的认识。也就是说,行为人不仅知道自己要强奸,还知道他人也要强奸,或者知道他人正在实施而自己参与。如果行为人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实施者,不知道他人也参与,就缺少共同故意的认识因素。

实务中,有的行为人先实施完毕离开,后到的人并不知道前者已经实施。此时二人的故意是否重合,要看有无沟通。如果后到者知道前者已经实施,仍继续实施,二人之间就有轮奸的共同故意;如果后到者完全不知情,则可能只是同时犯。

(三)意思联络

第三个要件是意思联络。这是轮奸认定的核心,也是最难证明的一环。意思联络是指二人以上就共同实施强奸形成沟通或者默契,可以是语言、文字、动作,也可以是默示。

意思联络的内容,不要求详细分工。不需要商量谁先谁后、谁按着谁、谁望风。只要双方知道彼此都要或者都在实施强奸,并在此基础上继续行为,就足以认定。保某宁、樊某轩案之所以认定轮奸,依据正是微信记录反映的事中沟通。

意思联络的时间,可以在事前,也可以在事中。事前通谋是最典型的情形,二人事先商量好共同强奸;事中共谋是指行为过程中形成沟通,例如一人在实施时,另一人在旁等候并示意继续;事后的认可不属于意思联络,不能据此认定轮奸。

(四)先后或者同时实施

第四个要件是实施。二人以上须实际实施强奸行为,包括亲自实施与帮助实施。仅有共同故意而无任何实施行为,不能认定轮奸。

实施不要求既遂。一人既遂、一人未遂,仍可认定轮奸。张某甲等强奸案(入库编号:2023-02-1-182-015)明确,轮奸中部分人未得逞的,全案仍按既遂处理。这一规则的依据是共同犯罪的“一部行为、全部责任”原理。

实施也不要求对同一被害人。如果二人以上分别对不同的被害人实施强奸,各自构成强奸,是否属于“多人”情节而非轮奸,要看具体情形。轮奸的本意是二人以上对同一被害人先后或者同时实施,分别侵害不同被害人的,通常按强奸多人处理,不认定轮奸。

四个要件缺一不可。主体不足二人,不能认定;一方无强奸故意,不能认定;没有意思联络,不能认定;没有实际实施,不能认定。辩护时应当逐一核对,找出最薄弱的一环。

三、意思联络的认定

意思联络是轮奸认定的枢纽,也是辩护的主战场。以下四种情形,分别对应不同的证明难度。

(一)事前通谋

事前通谋是最清晰的情形。二人以上在实施前商量好共同强奸,或者一人提议、他人同意,或者共同商议如何诱骗、如何控制被害人。此时意思联络有直接证据,认定相对容易。

证明事前通谋的证据,通常包括聊天记录、通话记录、证人证言、共同消费记录、场所预订记录。如果二人事前共同购买工具、共同租车、共同订房,也可以作为旁证。

辩护时应当审查,通谋的内容是否明确指向强奸。二人事前只说“一起去找她玩玩”“喝点酒”,是否等于通谋强奸,需要结合语境判断。如果通谋内容含糊,不能当然推定轮奸故意。

(二)事中共谋

事中共谋是指在实施过程中形成的联络。保某宁、樊某轩案的裁判要旨明确,意思联络可以形成于事中,通过微信等方式事中共谋的,可以认定。这一认定扩大了轮奸的成立范围,也对证据提出了更高要求。

事中共谋的常见形态有三种。第一种,一人在实施,另一人在场等候,通过言语或者动作示意接力。第二种,一人实施时,另一人帮助控制被害人、望风、拍摄。第三种,二人通过即时通讯工具沟通,例如微信、语音,协调先后顺序。

第三种形态的证据最清晰,因为有文字或者语音记录。第一、第二种形态的证据往往依赖被害人陈述与共犯供述,需要相互印证。辩护时应当追问,所谓“示意”具体是什么内容,有无第三方见证,被害人是否感知到二人的配合。

(三)默示配合

默示配合是指没有明确沟通,但通过行为形成默契。例如,一人实施完毕后,另一人随即上前,前者未阻止、未离开,甚至帮助按住被害人;又如,二人共同将被害人带至现场,一人实施时另一人在门口守候。

默示配合能否认定为意思联络,要看行为的整体结构。如果二人的行为在时间、空间上紧密衔接,且彼此知道对方在做什么,通常可以认定。如果二人各自行为独立,互不知情,只是碰巧先后实施,则不成立。

判断时应当关注几个细节。二人是否一同到达现场,是否一同离开,是否共同控制被害人,是否在对方实施时有交流、有配合动作,事后是否共同处理现场。这些细节往往比口供更能反映真实的关系。

(四)欠缺联络的同时犯

刘某波、刘某平案的裁判要旨明确,二人以上先后对同一被害人实施强奸,但欠缺犯意联络的,属于同时犯,不构成轮奸,应当分别定罪。这一规则是辩护的重要依据。

同时犯的特点是,二人各自起意,互不知情,只是客观上先后对同一被害人实施。此时二人之间没有共同故意,不能按共同犯罪处理,更不能认定轮奸。各自的刑事责任,按其本人的行为单独评价。

认定同时犯,应当审查三点。第一,二人是否相识、是否有事前沟通。第二,先实施者是否知道后实施者的存在,后实施者是否知道先实施者已经实施。第三,二人的行为在时间上是否连续,空间上是否重叠。如果二人互不相识、各自路过、先后实施,同时犯的认定就成立。

需要提醒的是,同时犯的认定不能仅凭被告人的辩解。被告人为了否认轮奸,往往声称互不相识、互不知情。此时应当用客观证据核对,例如通讯记录、同案人供述、被害人陈述中关于二人互动的描述。

(五)意思联络与共同故意的区别

共同故意与意思联络常被混用,实际是两个层次。共同故意解决的是“有没有共同的犯罪意图”,意思联络解决的是“这种意图有没有在参与者之间形成沟通”。前者是内容,后者是传递。

因此存在这样的情形,二人各自都有强奸的意图,甚至都想到对方可能也有,但从未沟通,也未通过行为形成默契。此时二人的故意在内容上相同,在传递上缺失,不能认定轮奸。反之,二人通过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完成了沟通,尽管没有详细商量,仍可认定意思联络。

这一区分对辩护有实际意义。控方常以“二人都想强奸”“二人都知道对方在场”代替意思联络的证明。辩护应当指出,知道对方在场只是认识因素,不等于双方就共同实施达成了沟通;缺少传递环节,只能按同时犯处理。

四、主体的范围

轮奸的主体不限于亲自实施者。帮助者、教唆者、组织者,只要具有共同故意,都可能成为轮奸的主体。以下四种情形需要特别讨论。

(一)女性共犯

古某峰、詹某霞、甘某珍强奸案(入库编号:2024-02-1-182-013)确认,女性不能单独构成强奸罪,但起教唆、帮助作用的,可以作为共犯。这一规则在轮奸案件中同样适用。

女性参与轮奸的常见角色,是诱骗被害人到现场、劝酒、提供场所、望风、事后劝说被害人不报案。如果女性与男性有共同强奸的故意,并实施了帮助行为,可以认定为强奸罪的共犯;是否构成轮奸,要看其是否与他人形成共同故意,以及他人是否二人以上实施。

辩护时应当审查女性参与者的主观故意。如果她只是介绍双方认识、不知道男方要实施强奸,或者只是事后知情,不能认定为共犯。帮助行为与共同故意必须同时具备。

(二)帮助犯与望风者

帮助犯是指为强奸提供便利的人,包括提供场所、工具、交通工具、望风、控制被害人。帮助犯是否计入轮奸人数,存在不同理解。

通行的处理是,轮奸的“二人以上”指实施强奸的人,不包括单纯的帮助犯。因为轮奸的核心是二人以上对同一被害人实施性侵害,帮助犯未实施性行为,不在此列。但如果帮助犯同时具有共同强奸的故意,并且其帮助行为是整个强奸计划的一部分,仍可能被认定为轮奸的共犯,量刑时适用加重档。

邓某甲强奸案(入库编号:2024-02-1-182-009)讨论了轮奸与共犯的区分,即参与者在共同犯罪中的角色不同,责任范围也不同。组织者、主要实施者与望风、接应者,在量刑上应当有所区别。辩护时可以据此主张从犯,争取减轻处罚。

(三)未实际实施者

有共同故意但未实际实施性行为的人,是否构成轮奸,要看其行为性质。如果其参与控制被害人、帮助他人实施,属于帮助犯,按共同犯罪处理;如果其仅在现场旁观,未提供任何帮助,也未实施,则难以认定为共犯。

旁观是否构成帮助,要看是否对被害人形成心理压制。多人围观本身可能使被害人不敢反抗,此时旁观者的在场具有帮助作用。但这一认定需要证据支撑,不能仅凭人数推定。

(四)未成年人参与

已满十四周岁不满十六周岁的人犯强奸罪的,应当负刑事责任,可以成为轮奸的主体。已满十六周岁不满十八周岁的人,同样可以。对未成年人,量刑时应当从轻或者减轻,但不能因年龄而否认轮奸情节的成立。

辩护时应当核对每名参与人的年龄证据,确认其行为时的实际年龄。年龄跨越十四周岁、十六周岁、十八周岁的,要精确到日。这一点在多人案件中尤为重要,因为一名参与人不符合责任年龄,可能改变轮奸的人数结构。

五、轮奸的形态问题

轮奸的形态问题,指的是既遂、未遂、中止以及部分人未得逞时如何评价。这些问题直接影响量刑,也是辩护的常见切入点。

(一)部分未得逞按既遂

张某甲等案的裁判要旨明确,轮奸中部分人未得逞的,全案仍按既遂处理。理由是,轮奸是共同犯罪的一种形态,一人既遂,全案既遂,未得逞者仍对整体的结果负责。

这一规则对辩护不利,但仍可从参与程度、作用大小争取从轻。需要说明的是,未得逞者不能以自己未实施为由主张未遂,责任的分配依据是共同犯罪的整体结果,而不是个人的行为。

如果所有参与者均未得逞,全案能否认定轮奸未遂,实践中存在争议。通行的处理是,轮奸情节的成立不以既遂为必要,只要二人以上基于共同故意着手实施,即使均未得逞,也可以认定轮奸,同时适用未遂的从轻或者减轻规定。

(五)与其他加重情节的竞合

轮奸常与其他加重情节同时出现,例如情节恶劣、强奸多人、公共场所当众、致人重伤死亡。此时应当逐一核对各情节的事实基础,避免同一事实被重复评价。

重复评价的典型表现有三种。第一,以“二人以上”这一事实既认定轮奸,又认定情节恶劣。第二,以多次实施这一事实既认定情节恶劣,又认定强奸多人。第三,以被害人的伤害后果既认定致人重伤,又认定情节恶劣。三种做法都违反禁止重复评价的原则。

正确的处理是,各情节应当有各自独立的事实基础。轮奸对应参与结构,情节恶劣对应手段、对象、场所等特殊情节,强奸多人对应被害人数量,致人重伤死亡对应后果。事实基础重合的,只能择一适用。辩护时应当列表情节与事实的对应关系,指出重合部分。

(二)全部未遂

全部未遂的情形,常见于被害人反抗、第三人到场、行为人因客观原因放弃。此时是否认定轮奸,要看是否已经着手。如果二人以上已经开始实施暴力、胁迫,因意志以外原因未得逞,属于轮奸未遂;如果尚未着手,只是预备,则不能认定轮奸。

刘某业强奸案(入库编号:2026-02-1-182-002)涉及监控喝止、未遂的情形,该案的处理说明,未遂的认定要看行为是否已经着手、是否因意志以外原因停止。这一思路可以适用于轮奸未遂的判断。

(三)中止

马某、李某强奸案(入库编号:2024-02-1-182-019)明确,共同犯罪中的中止必须具备有效性,即行为人不仅自己停止,还必须有效阻止其他共犯继续实施或者防止结果发生;仅本人停止而未阻止的,不成立中止。

这一规则在轮奸案件中意义重大。有的被告人主张“我中途走了”“我劝过他”,以为可以成立中止。但如果其离开后他人继续实施,且其未采取有效措施阻止,仍要对轮奸的结果负责。

判断中止是否成立,要看三点。第一,行为人有无实际的阻止行为,而不是口头劝说。第二,阻止是否有效,即他人是否因此停止。第三,结果是否因其努力而未发生。三点缺一,中止不成立。

杨某某强奸案(入库编号:2026-02-1-182-001)涉及因反抗而停止、认定为中止的情形,周某、邹某强奸案(入库编号:2023-02-1-182-006)涉及“能为而不再为”的中止认定。两案虽非轮奸案件,但其关于中止自动性的分析,对轮奸中共犯中止的判断具有参考价值。

(四)责任分配

轮奸的责任分配,应当区分组织者、主要实施者与帮助者。组织者策划、指挥全部过程,责任最重;主要实施者直接实施性行为,责任次之;望风、接应、提供场所者,责任相对较轻。

邓某甲案强调的角色区分,正是这一思路的体现。辩护时应当逐人核对参与程度,主张从犯、胁从犯,争取减轻处罚。对未成年人、被胁迫参与者,还应当主张从轻或者减轻。

需要提醒的是,从犯的认定不影响轮奸情节的成立。即使被认定为从犯,只要轮奸情节成立,仍在十年以上的档次内量刑,从犯只是在此档次内从轻。这一点常被当事人误解,辩护时应当讲清楚。

六、特殊情形的辨析

实践中还有几种情形,容易与轮奸混淆,需要逐一辨析。

(一)轮奸与多次强奸

多次强奸是指同一行为人或者不同行为人在不同时间、不同场合多次实施强奸。轮奸是指二人以上基于共同故意对同一被害人先后或者同时实施。两者的区别在于,轮奸要求共同故意与意思联络,多次强奸不要求。

如果二人以上对同一被害人多次实施,每次都有共同故意,可能同时构成轮奸与多次强奸;如果每次都是各自起意,则只是多次强奸,不构成轮奸。量刑时,轮奸是加重情节,多次强奸可能构成情节恶劣,两者的适用应当避免重复评价。

实务中有的判决同时认定轮奸与情节恶劣,理由是次数多、手段恶劣。这种做法需要注意禁止重复评价的原则。轮奸本身已经涵盖“二人以上”的情节,不能再以同一事实认定情节恶劣。

(二)拐卖妇女过程中的奸淫

徐某等拐卖妇女、章某某等强奸案(入库编号:2023-02-1-188-025)涉及十四至十六周岁被拐卖妇女的奸淫问题。该案裁判要旨指出,拐卖十四至十六周岁妇女过程中奸淫的,以强奸论。

这类案件的复杂性在于,收买人、拐卖人、运输人可能先后实施奸淫,是否构成轮奸,要看他们之间有无共同故意。如果各人分别起意、互不知情,只是先后实施,属于同时犯;如果有共同的计划、彼此知情,则可能构成轮奸。

李某莲、戴某树拐卖妇女,唐某义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强奸案(入库编号:2023-02-1-188-001)、王某某收买被拐卖的妇女、非法拘禁、强奸案(入库编号:2023-02-1-189-002)都涉及收买后的侵害。这类案件中,收买人与他人是否形成轮奸的共同故意,需要具体审查,不能因场所同一、时间接近就推定。

(三)介绍卖淫与强奸的界限

谭某喜强奸、引诱、介绍卖淫、引诱幼女卖淫案(入库编号:2024-02-1-182-008)涉及通过网络寻找未成年少女、以介绍工作与发红包方式诱骗的情形。这类案件中,行为人可能安排多人先后与被害人发生性关系,收取费用。

这种行为是否构成轮奸,要看被害人是否被强制、行为人之间有无共同故意。如果被害人被诱骗、控制,失去行动自由,多人先后实施,且有安排、收费、望风等配合,可以认定轮奸;如果被害人系自愿卖淫,各人分别交易,则属于介绍卖淫,不构成轮奸。

界限的关键,是意志自由与共同故意。前者决定是否构成强奸,后者决定是否构成轮奸。两者都必须有证据支撑,不能以人数多、次数多替代。

(四)与强制猥亵的交叉

有的案件中,部分参与者实施强奸,部分参与者只实施猥亵。此时不能把猥亵者一并认定为轮奸,除非其与实施强奸者有共同的强奸故意。

袁某生强奸、猥亵儿童案(入库编号:2024-02-1-182-002)涉及罪数问题,说明同一被害人身上的不同行为,应当分别评价罪名,再按数罪并罚或者从一重处的规则处理。轮奸的认定,只能针对具有强奸故意的参与者。

辩护时应当逐人核对行为内容。有人只按压被害人、未实施性行为,是否构成强奸共犯,要看其是否知道他人要强奸、是否提供了实质帮助。仅有身体接触而无共同故意的,可能只构成强制猥亵。

(五)轮奸与死刑适用

王某某强奸、猥亵儿童、强制猥亵、聚众淫乱案(入库编号:2024-04-1-182-001)被核准死刑,情节极为严重。该案提醒我们,轮奸虽是加重情节,但并非一律判处十年以上,具体刑罚仍要综合次数、手段、后果、被害人人数、行为人的前科等因素。

死刑的适用,要求罪行极其严重。轮奸本身不足以支撑死刑,还需要其他情节叠加,例如被害人系幼女、多次实施、造成伤害、手段特别残忍。辩护时应当区分“认定轮奸”与“判处死刑”两个层次,不能因情节成立就放弃量刑辩护。

七、证据与认定

轮奸的证明,比单人强奸更复杂,因为它不仅要证明性行为与意志,还要证明参与人之间的共同故意。以下四类证据,是认定的重点。

(一)被害人陈述

被害人的陈述,应当查明几件事。第一,有几人参与,各自做了什么。第二,二人之间有无交流、如何配合。第三,被害人是否感知到二人的共同计划。第四,时间顺序与场所变化。

被害人的陈述往往是最直接的证据,但也最容易出现混淆。多人参与的情形下,被害人可能记不清谁先谁后、谁做了什么。这种模糊不能当然认定为同时犯,也不能当然认定为轮奸,仍要结合其他证据。

陈某某强奸案(入库编号:2024-02-1-182-011)提出的六方面审查框架,即陈述形成的时间与背景、稳定性、非亲历不可知细节、与其他证据的印证、被告人辩解的合理性、双方的身份关系,可以用于被害人陈述的审查。多人案件中,还应增加一项,即对各参与人特征的描述是否具体、能否与辨认结果对应。

(二)共犯供述的相互印证

共犯供述是证明意思联络的重要证据。审查时应当注意三点。第一,供述是否一致。各人对商量内容、分工、顺序的描述是否吻合。第二,供述是否独立。是否存在串供、攀附、推诿。第三,供述是否有外部证据支撑。

共犯供述的固有风险,是相互推卸责任。有的被告人为了争取从犯,会夸大他人的作用、缩小自己的作用;有的为了减轻罪责,会否认参与轮奸,声称自己只是旁观。审查时应当对照各人的供述,找出矛盾点,再用客观证据核实。

王某甲强奸案(入库编号:2023-02-1-182-002)确立的补强规则在此适用,即补强证据必须来源独立,不能来自同一转述链条。共犯供述之间如果只是相互重复,没有独立来源,实质上仍是孤证。

(三)通讯与现场痕迹

通讯记录是证明事中共谋的重要材料。微信、短信、语音、通话记录,可以反映二人何时沟通、沟通内容、是否协调顺序。保某宁、樊某轩案就是通过微信记录认定事中共谋。

审查通讯记录,要看完整性、原始性、关联性。记录是否完整,有无删改;提取是否制作笔录;账号是否确属本人使用;内容是否明确指向强奸,还是仅涉及约见、饮酒。

现场痕迹可以反映参与人数与行为顺序。生物检材的分布、避孕套的数量、床单的痕迹、监控的时间线,都可以用来核对陈述。如果被害人称有三人,现场只检出二人的生物物质,就需要追问第三人的行为性质。

(四)辨认与时间线

多人案件中,辨认是固定各人角色的重要手段。辨认笔录应当审查,辨认前是否见过照片,辨认对象是否混杂,主持人有无暗示,录像与笔录是否一致。

时间线是排除同时犯或者确认轮奸的重要工具。各人到达现场的时间、离开的时间、实施的时间,应当逐一核对。如果二人的行为在时间上明显分离,中间间隔很长,且无沟通,同时犯的可能就增大;如果紧密衔接,且有沟通,轮奸的可能就增大。

需要注意的是,时间线不能仅凭口供。监控、通话记录、网约车记录、支付记录,都可以用来校正时间。实践中,被害人陈述的时间与监控显示的时间常有出入,这种出入本身不说明虚假,但需要解释。

八、辩护操作

轮奸案件的辩护,应当按四个层次推进。每层都有具体抓手,不应笼统否认。

(一)打联络

第一层,质疑意思联络。这是最有效的辩护方向,因为一旦意思联络不成立,轮奸情节就不成立,量刑从十年以上降到三年至十年。

具体抓手包括,二人是否相识、是否事前沟通;所谓沟通的内容是否指向强奸;有无通讯记录支撑;被害人的陈述能否证明二人有配合;共犯供述之间是否矛盾。如果控方只有“二人先后实施”这一客观事实,没有主观联络的证据,就应当坚决主张同时犯。

刘某波、刘某平案是这一主张的直接依据。辩护时应当引用该案要旨,说明先后实施不等于轮奸,欠缺犯意联络的,属于同时犯,应当分别定罪。

(二)打人数

第二层,质疑人数结构。轮奸要求二人以上具有刑事责任能力并具有共同故意。如果其中一人未满十四周岁、或者经鉴定无刑事责任能力、或者只有猥亵故意,人数就不足二人。

具体抓手包括,核对每名参与人的年龄证据,确认行为时的实际年龄;调取精神状况鉴定;逐人核对行为内容与主观故意。如果一人只是旁观、未提供帮助、也无共同故意,不能计入。

这一层的难点在于,减少一人后,剩余一人仍构成强奸,只是不构成轮奸。因此辩护的目标不是无罪,而是去掉加重情节。这一目标应当向当事人讲清楚,避免期待错位。

(三)打形态

第三层,质疑既遂与中止的认定。如果全案未遂,可以主张轮奸未遂,适用未遂的从轻或者减轻;如果有参与人有效阻止了他人继续实施,可以主张中止。

具体抓手包括,核对行为是否已经着手,是否因意志以外原因停止;核对有无实际的阻止行为,阻止是否有效;核对结果是否因阻止而未发生。马某、李某案的要旨,是主张中止必须有效的直接依据。

需要注意,共同犯罪的中止门槛很高。仅本人停止、未阻止他人的,不成立中止。辩护时不宜轻易主张,除非有明确证据显示其采取了有效措施。

(四)打情节与量刑

第四层,处理量刑。轮奸情节成立时,仍可从以下方面争取从轻。第一,角色。主张从犯、胁从犯,说明其只负责望风、接应,未直接实施。第二,次数。核对实际实施的次数,剔除无证据支撑的部分。第三,后果。核对有无造成伤害、怀孕,避免重复评价。第四,年龄。未成年人应当从轻或者减轻。第五,认罪与赔偿。

法发〔2021〕21号《关于常见犯罪的量刑指导意见(试行)》明确,具有加重情节的,量刑起点为十年至十三年有期徒刑,并强调从严把握缓刑。在这一档次内,从犯、未成年、认罪认罚、赔偿谅解,仍可发挥实际作用。

还要注意禁止重复评价。轮奸与情节恶劣、多人、致使被害人重伤死亡等情节,不能基于同一事实重复认定。如果控方同时援引多个加重情节,应当逐一核对事实基础,剔除重复部分。

最后是程序问题。多人案件中,同案被告人之间常存在利益冲突,供述的可靠性需要重点审查。辩护人应当核对每人的讯问时间、地点、录音录像,查看有无串供条件,必要时申请分案审理或者分别质证。卢某新故意杀人、强奸案(入库编号:2023-06-1-177-004)的经验说明,关键证据一旦被排除,全案结构就可能改变。

九、结语

轮奸的认定,可以归纳为五句话。第一,它是加重情节,不是独立罪名,以强奸罪基本犯成立为前提。第二,它要求二人以上均有强奸的故意,并形成意思联络。第三,意思联络可以在事前,也可以在事中,可以是明示,也可以是默示。第四,先后实施不等于轮奸,欠缺联络的属于同时犯。第五,部分未得逞不影响轮奸成立,全案按既遂处理。

对办案机关而言,这五句话就是取证清单。人数要核实,故意要分明,联络要有证据,形态要辨清,情节要避免重复。对辩护人而言,这五句话就是检验顺序。先看联络,再看人数,再看形态,最后看量刑。逐层推进,比笼统否认更有力量。

也要承认辩护的限度。在事前通谋明确、通讯记录完整、被害人陈述稳定的案件中,否认轮奸很难成功;在造成严重后果、涉及幼女、多人多次的案件中,争点往往只剩量刑。此时可以争取的,不是脱罪,而是准确的角色、准确的次数与准确的刑罚。

把这一点向当事人讲清楚,既是律师的责任,也是辩护专业性的体现。轮奸是法律对多人共同侵害的严厉评价,辩护的任务不是否认这一评价的存在,而是确保这一评价只落在应当承担的人身上,只落在有证据支撑的事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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