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张万军(内蒙古钢苑律师事务所律师、内蒙古科技大学法学教授)
林某甲系某甲公司职工。2024 年 10 月至 2025 年 7 月,在双方劳动关系存续期间,他私下为案外人某乙公司提供模具维修服务并收取报酬,违反《员工手册》相关规定。某甲公司依据该手册,经工会讨论通过后解除劳动关系。该《员工手册》先后于 2012 年 11 月 8 日、2019 年 1 月 10 日经多次民主讨论并由工会盖章确认,2023 年 3 月 6 日公司又组织包括林某甲在内的员工培训。
林某甲主张公司系违法解除,理由集中于三点:某乙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属单方证人证言,不能作为定案依据;所付报酬实为其侄儿林某乙享有,自己仅代为转交;《员工手册》制定程序不合法,据此认定旷工、认定违纪证据不足。
他还请求公司支付 2008 年至 2023 年的未休年休假工资,认为该款项属劳动报酬,不受一年仲裁时效限制,仲裁阶段的基数偏低但未放弃差额,公司提交的 2023 年休假证据系伪造。同时主张其出勤远超法定标准工时,公司掌握电子打卡、生产排班、月度考勤原始数据却未举示,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
一、二审法院认定公司系合法解除,加班工资请求不予支持。关于未休年休假工资,双方确认林某甲连续工作满二十年,2024 年应休十五天、2025 年经折算应休十天,2024 年月平均工资 9127 元、2025 年为 8602.71 元,法院据此核定应付数额,对其 2008 年至 2023 年的主张未予支持。林某甲以原判认定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错误为由,依据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一十一条第二项、第六项申请再审。
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审查认为,公司规章制度内容合法、程序完备,可作为管理依据;林某甲在劳动关系存续期间为案外人提供有偿服务并收取报酬,违反《员工手册》规定,公司经工会讨论后解除,程序合法;其称代付报酬,仅举示有亲属关系的林某乙的证言,不能单独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未休年休假工资方面,用人单位对工资支付凭证的保管义务为两年,主张该期间内未休年假工资的,应就未安排休假举证,其并未举证;2023 年的休假事实公司已举证,其称伪造却无证据。加班工资方面,工资条仅反映工资发放情况,不能证明加班的时间、时长与安排,在公司否认加班事实时未能进一步举证。据此裁定驳回再审申请。
(案例来源: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2026)渝民申 3770 号民事裁定书)
本案裁判要旨可归纳为以下七项。
(一)规章制度经民主程序讨论、工会盖章确认并向劳动者培训告知,内容合法的,可作为解除劳动合同的管理依据。
(二)劳动者在劳动关系存续期间为案外人提供有偿服务并收取报酬,违反规章制度禁止性规定的,用人单位经工会程序解除,不属违法解除。
(三)与一方当事人有亲属关系的证人证言,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不足以推翻对方举示的证据。
(四)用人单位对工资支付凭证的法定保管义务为两年,劳动者主张该期间内未休年休假工资的,应就未安排休假、未支付工资举证;用人单位已举证证明安排休假的,主张不能成立。
(五)劳动者在仲裁阶段按较低基数主张未休年休假工资、未明确放弃差额的,后续可按查明工资标准核定,不属新增请求。
(六)工资条仅反映工资发放情况,不能直接证明加班的时间、时长与安排,仅凭工资条主张加班费的,未完成举证责任。
(七)劳动者主张加班费应先就加班事实提供证据;未提供有效证据的,不能仅以用人单位掌握考勤原始数据为由要求其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
劳动合同法第四条对规章制度设了三重约束: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事项应经职工代表大会或全体职工讨论、与工会或职工代表平等协商确定,制度形成后应公示或告知劳动者,可概括为内容合法、程序民主、公示告知。本案《员工手册》历经两次民主讨论、工会盖章、全员培训告知,链条完整。林某甲仅笼统指称 “制定程序不合法”,未指明哪一次讨论缺失、哪一项内容违法,也未举示相反证据,质疑难以成立。
解除权的实体依据同样要经得起检验。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二项允许对严重违反规章制度的行为解除劳动合同,第四项则针对劳动者同时与其他用人单位建立劳动关系、对完成本单位工作任务造成严重影响或经提出拒不改正的情形。前者要求制度有明确禁止且违纪达到 “严重” 程度,后者要求存在另一重劳动关系并产生实际影响。林某甲为案外人提供模具维修并收取报酬,性质上更接近兼职取酬而非双重劳动关系,公司以《员工手册》的禁止性条款为依据,未勉强套用第三十九条第四项,路径准确。
工会程序是第四道关口。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三条要求用人单位单方解除劳动合同应当事先通知工会。司法解释明确,未事先通知工会的,劳动者主张赔偿金应予支持,但起诉前已补正程序的除外。本案公司在解除前经工会讨论通过,程序上未留把柄。但工会程序只能补正程序瑕疵,不能治愈实体违法:违纪事实不成立或者制度依据本不存在时,即便走了工会程序,仍构成违法解除,仍应按经济补偿标准的二倍支付赔偿金。
违纪事实的证明有两个细节值得琢磨。某乙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盖有单位印章,实质上是知情的单位就特定事实所作的陈述,属证人证言,单一证据不足以定案;但本案并非孤证,服务事实与报酬支付等材料相互印证,证明力便不再取决于某一份文件。反证一方短板更明显:林某甲称报酬归侄儿所有、自己只是代收,举示的却是林某乙本人的证言。民事证据规定明确,与一方当事人或其代理人有亲属关系的证人陈述的证言,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亲属证言并非一律无效,但须有资金即时转付的流水、明确的委托代收约定或者第三方在场证明佐证。
未休年休假工资性质长期有争议,或认其属工资、适用劳动报酬时效规则,或认其中百分之二百部分带补偿属性、适用一般仲裁时效。本案裁定未正面回应性质之争,而是用《工资支付暂行规定》第六条第三款划了一条线:用人单位对工资支付凭证的法定保管义务为两年。据此,解除前两年内的休假安排与工资支付由用人单位举证,超出两年的部分,举证责任回到劳动者一方。这条思路把时效问题转化为证据问题:主张陈年未休年假,仅凭 “单位从未安排” 无法过关,须拿出休假申请被拒、排班表全年无休等材料。
数额核定有固定算法。累计工作满二十年的,年休假十五天;当年度离职的,按已工作时间折算,不足一整天的不计。日工资按月平均工资除以二十一点七五天计算。未休年休假工资按日工资的百分之三百支付,其中百分之一百已随正常工作期间的工资发放,另行支付的部分为百分之二百。本案二审确认的月平均工资为 9127 元与 8602.71 元,据此计算并无争议。
还有一个对劳动者有利的细节。林某甲在仲裁阶段按较低基数主张,诉讼中要求按实际工资标准补差,有观点认为这属新增请求、应受仲裁前置限制。本案认可按查明标准核定,逻辑在于请求事项同一,变化的只是计算基数,并未放弃差额。这意味着劳动者不必因基数一时难定而放弃主张,只要请求已经提出,后续查明即可补足。
加班费的举证责任最容易失守。司法解释确立的规则是:劳动者主张加班费,应就加班事实的存在承担举证责任;但有证据证明用人单位掌握该证据而不提供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不利后果。这条规则的关键词是 “有证据证明”,它并非无条件把责任推给用人单位,而是要求劳动者先迈过初步举证的门槛。
工资条为什么过不了这道门槛?因为它记载的是结果,不是过程:它能证明某月发了多少钱、包含哪些项目,却无法证明该月有多少天延长了工时、延长几小时、由谁安排。加班成立需要 “用人单位安排或者要求” 与 “实际提供劳动” 两个要素同时具备,工资条对二者均无记载。本案公司否认加班,林某甲手上只有工资条,没有排班表、派工单、工作群通知、门禁记录或者同期同事的证言,举证链在第一环就断了。企业掌握电子考勤,不等于劳动者可以免除举证,只有在其举出初步证据、足以指向特定期间的加班事实之后,才有要求用人单位提交考勤数据、承担不利后果的空间。
对用人单位而言,电子打卡、排班、考勤既是管理工具,也是诉讼中的自证材料,数据完整并与工资表勾稽,才能回应加班指控。对劳动者而言,取证要前置到在职期间:定期导出排班与打卡记录,保留带时间戳的派工通知,留意单位是否办理综合计算工时或者不定时工作制的审批。这些材料平时看不出价值,进入仲裁后却往往决定胜负。
案件走到再审,改判空间已经很窄。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一十一条列举的再审事由,落脚点是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等法定情形;程序法同时赋予法院审查后径行裁定驳回的权力。林某甲提出的四项理由,本质都是对一、二审证据取舍的不满,而证据如何取舍、证明力如何比较,属法官自由裁量的范围,不构成 “缺乏证据证明”。二审才是事实与证据的主战场,把希望留到再审,往往只能得到一份说理充分而结论不变的裁定。企业规章制度的价值不在于装订成册,而在于每次讨论、签收、培训都留下痕迹;劳动者对兼职边界、年假主张时机与加班取证,也需在劳动关系尚存时想清楚。权利藏在日常的每一张排班表、每一份签收单和每一次按时的工资发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