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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库案例: 闫甲、闫乙抢劫案  —— 转化型抢劫罪中使用 “暴力” 的认定

2026-11-09 19:42 次阅读

入库编号:2026-05-1-220-002

闫甲、闫乙抢劫案

—— 转化型抢劫罪中使用 “暴力” 的认定 关键词:刑事;抢劫罪;转化型抢劫罪;使用暴力;足以压制对方反抗;抛洒道钉;泼洒柴油

基本案情

2021 年 10 月 27 日 23 时 30 分许,被告人闫甲、闫乙驾乘悬挂假牌照的汽车,在河北省 381 省道高阳县境内盗窃大货车柴油 370 升(价值人民币 2313 元),被预先布控、跟踪的公安民警发现。次日零时许,闫甲、闫乙发现有警车追捕,为抗拒抓捕,闫甲往路上扔自制道钉,二人共同将所盗柴油泼洒在路上。民警吴某驾驶警车躲避不及,车轮辗轧柴油打滑,左侧轮胎被道钉扎破爆胎,车辆方向失控撞上路边树木,致副驾驶警务辅助人员秦某辰(被害人,殁年 21 岁)颅脑、骨盆、右下肢等部位损伤严重,当日经送医院抢救无效死亡,致后排警务辅助人员何某海(被害人,时年 23 岁)受轻伤。后闫甲、闫乙弃车逃跑,逃跑前闫乙通过喷洒柴油方式清洗车辆驾驶室,消除二人痕迹。2021 年 11 月 3 日,二人被先后抓获。

(被告人闫甲、闫乙 2021 年 4 月至 10 月期间盗窃大货车柴油,其他被告人负责销赃的犯罪事实略)。

另查明,被告人闫甲 2015 年 8 月 3 日因犯盗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八个月,并处罚金 7000 元。2019 年 8 月 15 日因犯盗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五个月,并处罚金 16000 元,2019 年 10 月 21 日刑满释放。被告人闫乙 2010 年 7 月 26 日因犯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拘役四个月。2019 年 8 月 15 日因犯盗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四个月,并处罚金 15000 元,2019 年 8 月 22 日刑满释放。

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 2023 年 6 月 13 日作出(2022)冀 09 刑初 38 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以抢劫罪分别判处被告人闫甲死刑、闫乙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其他判项略)。宣判后,闫甲、闫乙提出上诉,认为二人抛洒柴油和道钉的行为不符合转化型抢劫中为逃避抓捕而当场使用暴力的构成要件,应以过失致人死亡罪定罪。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 2024 年 11 月 1 日作出(2023)冀刑终 374 号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对维持闫甲死刑的刑事裁定,依法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最高人民法院于 2025 年 6 月 27 日作出死刑复核刑事裁定,依法核准被告人闫甲死刑。

裁判理由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三条规定:“以暴力、胁迫或者其他方法抢劫公私财物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五)抢劫致人重伤、死亡的;……” 第二百六十九条规定:“犯盗窃、诈骗、抢夺罪,为窝藏赃物、抗拒抓捕或者毁灭罪证而当场使用暴力或者以暴力相威胁的,依照本法第二百六十三条的规定定罪处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抢劫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法发〔2016〕2 号)对转化型抢劫犯罪作出了进一步规定,其中第三条规定:“‘犯盗窃、诈骗、抢夺罪’,主要是指行为人已经着手实施盗窃、诈骗、抢夺行为,一般不考察盗窃、诈骗、抢夺行为是否既遂。……‘当场’是指在盗窃、诈骗、抢夺的现场以及行为人刚离开现场即被他人发现并抓捕的情形。” 据此,认定转化型抢劫罪必须同时符合以下条件:第一,前提要件是行为人实施盗窃、诈骗、抢夺行为;第二,目的要件是为了窝藏赃物、抗拒抓捕或者毁灭罪证;第三,客观要件是当场使用暴力或者以暴力相威胁。本案中,被告人闫甲、闫乙在 381 省道高阳县境内盗窃大货车柴油,确已实施盗窃行为,符合转化型抢劫的前提条件。该二人发现警车追捕后在路上泼洒柴油、抛撒道钉,在驾驶室喷油消除其在车上活动的痕迹后弃车逃跑,均是出于抗拒抓捕、毁灭罪证的目的。该二人自实施盗油起即处于公安机关持续监控、追捕之下,属于被 “当场” 发现并实施抓捕的情形。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闫甲、闫乙在抗拒抓捕的过程中泼洒柴油、抛撒道钉的行为,是否属于使用 “暴力”。

抢劫罪中的 “暴力” 是指对被害人的人身实施强制打击或者强制行为,致使被害人不能反抗、不敢反抗,其不仅包括直接作用于他人身体的殴打、捆绑、伤害等行为,也包括能够对他人形成人身危险性、足以压制对方的其他强制行为。因此,转化型抢劫罪中使用 “暴力” 的认定,亦应当采取上述判断标准,即只要达到 “足以压制对方反抗” 的程度,即使并非直接针对有关人员的人身实施,也应当认定为 “使用暴力”。在具体认定是否足以压制对方反抗时,应当结合行为的具体方式、危险程度、案发场景以及造成的危害后果等因素综合判断。行为人实施盗窃后,为抗拒抓捕,针对高速行驶的抓捕车辆实施泼洒柴油、抛撒道钉等行为的,具有高度危险性,足以对抓捕活动造成压制,应当认定为使用 “暴力”。

本案中,被告人闫甲、闫乙在被公安机关追捕的过程中,从汽车上向省道路面泼洒柴油、抛撒道钉,在双方车辆均高速行驶的情形下,该二人所制造的现实危险,极易导致后方追捕车辆打滑、车轮爆胎、方向失控,足以危及车上抓捕人员的生命安全,具有现实紧迫的人身危险性,且实际上引发车辆事故,造成公安人员一死一伤的严重后果,达到了足以压制对方对其继续实施抓捕的程度,应当认定为使用 “暴力”。

综上,被告人闫甲、闫乙实施盗窃行为,在被追踪抓捕过程中为抗拒抓捕而当场使用暴力,构成转化型抢劫罪,因出现人员死亡后果,依法适用抢劫致人死亡的加重情节进行处罚。综合考虑各被告人在共同犯罪中的地位和作用,以及累犯、坦白、认罪认罚等情节,法院依法作出如上裁判。

裁判要旨

  1. 抢劫罪中的 “暴力” 是指对被害人的人身实施强制打击或者强制行为,致使被害人不能反抗、不敢反抗,不仅包括直接作用于他人身体的殴打、捆绑、伤害等行为,也包括能够对他人形成人身危险性、足以压制对方的其他强制行为。

  2. 犯盗窃、诈骗、抢夺罪,为抗拒抓捕,针对追捕的警车实施泼洒柴油、抛撒道钉等行为的,具有高度危险性,足以阻碍抓捕活动,应当认定为使用 “暴力”。

关联索引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 263 条、第 269 条 《关于审理抢劫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法发〔2016〕2 号)第 3 条 一审: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2)冀 09 刑初 38 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2023 年 6 月 13 日) 二审: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23)冀刑终 374 号裁定(2024 年 11 月 1 日) 死刑复核:最高人民法院死刑复核刑事裁定(2025 年 6 月 27 日)


律师评析

评析人:张万军 内蒙古钢苑律师事务所 执业律师;内蒙古科技大学 法学教授

本案是转化型抢劫案件中极具标杆意义的裁判样本,其核心价值在于打破了实务中长期存在的惯性认知误区,厘清了刑法第二百六十九条转化型抢劫条款中 “暴力” 的边界:暴力并不局限于直接击打、控制人体的有形加害行为,具有高度人身危险、能够实质压制抓捕行动的间接危险设置行为,同样可以评价为转化抢劫意义上的 “使用暴力”,该裁判立场与法发〔2016〕2 号指导意见的规范精神一脉相承,对同类追逃类刑事案件的定性区分、此罪彼罪甄别,具备重要指引价值。

长期以来,司法实践中存在一种偏形式化的理解:转化型抢劫的暴力必须直接施加于抓捕人员身体,单纯设置路障、制造路面危险,没有直接接触被害人身体,仅属于逃跑、摆脱抓捕的手段,最多评价为过失类犯罪,不能上升为抢劫罪的暴力要件。这一观点的缺陷,在于脱离抢劫罪保护双重客体的规范目的。抢劫罪同时保护财产法益与人身法益,转化型抢劫的立法逻辑,就是先行侵财行为之后,行为人通过暴力手段升级法益侵害,将单纯的财产犯罪转化为财产与人身双重侵害的重罪。判断是否属于这里的暴力,核心标尺不是行为有没有直接触碰人体,而是该行为能否制造紧迫人身危险、达到足以压制对方继续抓捕的程度。法发〔2016〕2 号指导意见专门区分 “轻微摆脱行为” 与暴力行为,明确对于暴力强度很小、未造成轻伤以上后果的单纯摆脱逃跑,不认定暴力;反过来理解,若行为人主动创设重大危险,明知该行为极有可能造成抓捕人员重伤、死亡,仍然在高速追逐场景下实施,就已经超出消极摆脱的范畴,属于主动以危险方式压制抓捕,具备暴力的实质属性。

回到本案,闫甲、闫乙的行为完全区别于一般挣脱、逃窜的摆脱行为。案发场景是夜间省道、两车高速追逐,道路通行条件有限,行为人主动抛置道钉、泼洒柴油,二人共同配合制造系统性路面险情,对后方高速行驶警车的制动、操控安全形成致命干扰。行为人有多次盗窃前科,熟悉公路盗油后的追捕风险,对于高速状态下轮胎爆胎、车辆打滑失控会带来的致命后果,具备清晰认知,对抓捕人员伤亡持放任态度。该危险设置行为直接触发事故,造成一死一伤的结果,危险现实化,已经满足 “足以压制抓捕” 的实质标准。上诉方主张应当定性过失致人死亡罪,本质上是割裂了先行盗窃行为、抗拒抓捕目的与危险创设行为之间的规范关联,单独截取危害结果进行评价,忽略转化抢劫的定型逻辑。如果采纳该上诉观点,会形成明显的处罚漏洞:行为人在车流、高速追逐场景下,以设置致命路障的方式对抗抓捕,仅仅因为没有动手打人,就规避抢劫致人死亡的重刑配置,罪责刑明显失衡。

在共同犯罪认定层面,裁判同样做到了精细区分。二人共同预谋盗油,被追捕时分工配合,一人抛洒道钉、二人共同泼洒柴油,危险行为属于共同抗拒抓捕的一体行为,均对危害结果存在原因力。在此基础之上,法院根据二人在制造危险、推动结果发生中的作用大小,结合累犯前科、坦白认罪认罚等量刑情节,区分死刑与无期徒刑的层级,体现共同犯罪归责的差别化评价,符合宽严相济刑事政策。

同时,本案裁判也划定了规范边界,不能作无限制扩张解释。并非所有逃跑过程中引发危险的行为都当然认定转化抢劫,判断时必须逐项核查要素:一是时空要素,严格恪守 “当场” 的要求,必须处于盗窃现场或者刚离开现场即被持续追踪抓捕的链条之内;二是目的要素,危险行为必须服务于窝藏赃物、抗拒抓捕、毁灭罪证,不能是独立于该目的之外的其他行为;三是危险程度要素,需要结合环境、车速、行为方式综合判断是否达到紧迫、重大人身危险,区分轻微逃逸扰动与致命危险创设;四是主观要素,行为人对该危险可能造成抓捕人员人身损害具有认知。如果仅是慌乱逃窜、正常驾驶逃逸,被动引发事故,没有主动设置危险障碍,一般不能认定为本条款下的暴力。

站在刑辩实务视角,本案也为辩护工作提供清晰的抗辩框架。当遇到同类追逃型案件,辩方可以从行为是否属于被动摆脱、危险是否可控、行为人对危险后果是否具有预见可能性、是否脱离当场抓捕链条等角度切入,论证行为尚未达到 “足以压制反抗” 的暴力门槛;控方则需要重点举证行为人主动创设危险、明知危险的高度致命性、危险行为和抓捕受阻、伤亡结果之间具备直接因果关系。

总体而言,这份裁判坚持实质解释论,回归转化型抢劫罪的立法本意,矫正暴力认定上的形式主义偏差,在打击盗油、侵财类犯罪,维护执法人员执法安全、明确暴力评价标准两个维度,都形成稳妥、有说服力的裁判范式,值得在类案办理、学术研究中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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